——访绕月探测工程总指挥栾恩杰

　　实施探月工程，是中国航天发展的必然选择。工程带动了航天技术的整体发展，对我国科学技术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推动作用，同时还是一个增强民族凝聚力的工程。团结合作，大力协同，是工程圆满成功的重要保障。

　　绕月探测工程成功了！全国人民为之欢呼，为之鼓舞。中华民族的千年奔月梦想实现了，中国航天事业树立起了第三座历史丰碑。

　　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，人们感谢那些多年来为绕月探测工程日夜奔忙、努力拼搏、无私奉献的科技人员，感谢千千万万大力支持这项工程的各行各业的人们，当然也感谢指挥千军万马、运筹帷幄的工程总指挥，他，就是栾恩杰。

　　人们也不禁会问，令国人如此振奋的绕月探测工程，当初是怎样酝酿和决策的，又是如何组织实施的，它将对我国科学技术发展产生怎样的影响？

　　带着这些问题，在“嫦娥一号”卫星发射前夕，记者采访了绕月探测工程总指挥——栾恩杰。

　　今年六十多岁的栾总指挥，干了一辈子的航天事业，曾任国防科工委副主任、国家航天局局长，现在是国防科工委专家咨询委主任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国探月思路的提出，到组织论证、提出方案，再到绕月探测工程正式立项、组织实施，直至最后成功，栾恩杰始终是中国探月活动重要的见证者、组织者、领导者。

　　一向豪放而幽默风趣的栾总指挥，早年是学自动控制专业的。在设计复杂精密的工程方案和领导航天事业之余，还爱好写诗，出过诗集。在他身上，科学的严谨和诗人般的激情，令人惊异地完美融合在一起。由他来指挥这项承载了中国人千年奔月情怀的嫦娥工程，不知是不是一种巧合。

　　现在，就让我们跟随这位智者，来探寻那令人神往的中国探月之旅。
　　
　 　实施探月工程，是中国航天发展的必然选择
　　
　　 记　者：您亲历了中国探月活动的全过程。首先，请您简要介绍一下绕月探测工程是如何决策的？

　　栾恩杰：实施绕月探测工程，是与中央领导同志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分不开的。国家对高科技发展一直非常重视，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，党的三代领导人对航天高科技事业都倾注了很大心血，主要体现在重大决策上高瞻远瞩，推动、规划并指挥着我国航天事业的发展。

　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“两弹一星”的成功，为我国航天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在世纪之交，我们用自己的力量实现了载人航天，把三位航天员送上了太空，实现了中国人的千年飞天梦想，为我国航天事业树立了新的里程碑，航天事业也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。同时，中国航天人也在积极思考，未来将如何发展。

　　我在做国家航天局局长的时候，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项重要任务，就是如何搞好航天发展规划，明确未来的中国航天怎么发展。经过大家的研究，提出了下一步要开展以探月工程为切入点的深空探测活动这个目标。

　　另外，从世界航天发展趋势来讲，这也是一个自然的过程。我到国外参加会议，很多外国航天界人士谈论更多的是，对太空探索做了什么，为什么要去，去干什么，取得了哪些成果，这些研究对于人类科学发展、对宇宙的认识将会有哪些推动作用，等等。当时，我们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差距。

　　我看了许多国外航天、太空以及天文方面的资料，了解到一些发达国家开展航天活动的目标非常清晰，深空探测现在已成为国际航天界非常活跃的一个领域，也是人类进行太空观测、推断科学思想并进行验证的一个大平台。比如，美国为了验证宇宙大爆炸理论是否正确，专门送上去一颗卫星。这个卫星是探测太空背景的，探寻宇宙大爆炸的痕迹，从探测的结果可以推断出宇宙大爆炸确实是存在过的。

　　中国作为一个航天事业迅速发展的国家，应该在深空探测、月球探测上有所作为。这个想法很强烈。中国航天已经实现载人绕地球轨道飞行了，那么，下一步进行深空探测就是必然的选择。我国实施绕月探测工程是人类进行月球探测活动“探、登、驻（住）”的第一步，又是中国探月工程的一期，今后还有二期、三期，我把中国探月工程概括为三个字，就是“绕、落、回”。

　　这个规划思路形成之后，我们请了很多航天专家学者，也包括中科院的一些专家学者，共同研讨中国探月活动的路子，以及探月活动将对国家科技发展（包括基础科学研究）有哪些推动作用等，并形成意见。这个意见上报后，得到党中央、国务院领导的充分肯定。胡锦涛总书记强调，绕月探测工程作为我国重大科技工程之一，在建设创新型国家进程中具有重要地位和作用。温家宝总理明确指出，探月工程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国家科技活动，在进入新世纪的时候，在国家积极推动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的时候，这个工程应该作为一个重大工程来实施。当时，我们的心情非常激动，我们航天人多年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！2004年1月23日，绕月探测工程正式立项，从这一天起，中国航天人就开始为树立第三个里程碑而努力奋斗。
　　
　　 开展探月活动，将广泛推动我国科技发展
　　
　　 记　者：当初，绕月探测工程在论证过程中有没有出现反复？会不会遇到一些人的反对？

　　栾恩杰：任何一项工程，从科学界和技术界来讲，在论证过程中都会存在一些疑问或者说疑虑的东西。绕月探测工程也一样，但我看还不构成反对。

　　当时我最难答的问题是到月亮上去干什么，但又必须回答，因为很多领导和同志们也都在问。从我个人来讲，开始的时候对探月的科学目标的准备是不足的。

　　在科学目标上，这些内容超出了航天的范围，于是我们就请中科院的专家和我们一起论证，逐步完善。并且有些事情在争论过程中相互启发，双方的认识都得到了提高。

　　也有人说，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，并不富裕，有没有必要花这些钱去搞月亮上的活动？地球上的事还没搞好，去月球的花费和收获能不能匹配？当时很多人还认识不到工程的意义，怎么办？我们想，一定要以最少的钱办成这件事。要充分利用已有的成熟技术、现有的设施和装备来完成这个任务，这样就能大大地节省经费，因而在论证的时候就得到了相关部门和领导的认可。初步算了算，一期工程下来也就14个亿，只相当于修十几公里高速公路或者修两三公里地铁的钱，就能完成38万公里的探月路程。但是，这样少的经费，工程开展起来难度很大，要圆满完成这个工程，的确是一个挑战。

　　记　者：其实当时的一些疑问，有些老百姓现在也还会问，那么我们实施绕月探测工程到底有哪些重要意义和作用呢？

　　栾恩杰：可能会有这样的疑问。经过这几年我们逐步加深了理解，等到各项科学目标都实现了，人们看到这些成果后，自然就理解它的价值了，包括我个人的理解也更深了。

　　要说值不值，我先举几个例子：从国际上看，中国已经是一个航天大国，现在应该参与到国际航天活动体系中去，这既表明了我们的能力，同时也是直接参与人类的科学探索活动。没有嫦娥工程的时候，在国际月球探测领域，别人不找我们，我们也不找别人，似乎在这个领域里有你没你无所谓。当我们实施这个工程后，2004年在印度召开了一次国际月球探测与利用大会，国际航天界、科学界、工程界的权威人士都来了，也邀请我们参加，大家共同探讨人类对月球的探测，交流各国的探测活动。此时，他们已经认可我国在国际月球探测领域的位置了，会上还发给我们一个奖，奖励对推动月球研究有贡献的人。我国还主办了一系列国际会议，如在青岛召开了国际深空探测大会，在北京召开了国际月球探测与利用大会等。这些都体现了我国实施探月工程后日益提高的国际影响力。

　　再如，我国有很多搞空间研究、天文研究、月球研究的专家，以前都分散在各个高等院校、研究单位以及天文台（站）独自工作，用的资料很多也是别人的二手资料。现在有了探月工程，大家就有机会集中在一起，并且能够直接获取月球探测的第一手资料，就能做出更大的成绩。此外，在绕月探测工程科学应用方面，有上百个单位（包括港澳）的高等院校、科研院所的专家，组成了科学应用专家委员会，由此牵动了基础科学的研究。

　　所以说，实施绕月探测工程，对我国的科学技术有着广泛的推动作用。首先，是直接推动了我国航天技术的整体发展，推动了运载技术、卫星技术的发展，推动了地面观测系统的研究和深空探测网的建设，航天的一系列基础设施、基础研究被带动了起来。比如在火箭运载能力上，现在发射的“嫦娥一号”卫星重量是两吨，今后可能就是4吨、8吨的卫星，自然就能带动运载能力的提高。美国、俄罗斯、欧洲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运载能力，我们中国人有没有这个能力？我当时的说法，就是要去搞这个工程。哪怕扔个石块，中国人也去！当然这是气话，意思是中国要有这个能力。

　　其次，能直接牵动相关科学技术的发展。比如，“嫦娥一号”卫星有4项科学目标，开展相关研究的专家，有搞地质的、矿物的、气象的、天文的、地球起源的，这帮人都来了，由此带动了相关领域的发展。随着科学目标的实现，又带动了科学仪器、装置的制造及相关科研活动。

　　此外，对许多科学技术还会产生深远的影响。我认为，从科学角度看，天地是有联系的。地球生在太空，生在太阳系，它必定与太阳系相关联，我们应当把地、月、日作为一个大系统来研究，地上的很多现象可能会在太空里中有所反映。现在发现外太空的信息量是很大的，探测这些信息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深入研究地球，造福人类。

　　不仅如此，绕月探测工程还是一个能增强民族凝聚力的工程。现在，说中国人可以探月了，许多人可能不懂探月是啥，但一下就凝聚了，国人振奋啊！作为一个民族，什么能带动民族之气呢？我看探月这事就能。有了强大的民族凝聚力、民族自信心，全国人民就会信心百倍地参加社会主义建设，什么困难都不怕，这是多么重要啊！
　　
　　 大力协同，保障了工程圆满成功
　　
　　 记　者：回忆当时任命您做这么重要的工程的总指挥时，是否感受到一种压力？

　　栾恩杰：探月工程一旦宣布正式立项，就表明前期论证工作结束，后续工作已经开始，后面的路还很长。要圆满完成党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，毕竟我们中国人还没有去过月亮。

　　根据国务院决定，工程成立了领导小组，当时的国防科工委主任张云川做组长，我做常务副组长，同时担任工程总指挥。如何组织实施好这个重大工程，任务和责任都非常重，心情沉甸甸的。总指挥的责任是全面的，在技术、人员组织、经费使用、安全可靠性、整个工程运作等方面都要操心，都不能出差错。这个新工程应该怎么起步，怎么切入，怎么全面开展起来，都是非常复杂的事，感觉到责任和压力重大。

　　记　者：绕月探测工程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大系统，由几十万个零部件组成，成千上万的科技人员参与，共同完成一个任务。作为工程总指挥，您是怎么看这个大系统的分工协作的？

　　栾恩杰：按照系统理论，首先，一个复杂的大系统一定是分层次的。对于系统管理来说，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它的层次性。第二是整体性，所有系统都是相关的，相联系的。

　　系统是一个有组织有联系的过程，一个具有整体性又分层次的过程。这个系统观，是任何一个系统工程都必需的，嫦娥工程也不例外。加强协调和协作，是任何一个工程必须具备的基本特性。所以，在“两弹一星”精神里专门有一句叫“大力协同”。没有大力协同，就没有航天精神，就没有中国航天事业的成功。

　　举例说，你看到的卫星、火箭、雷达，分别由航天或者电子单位研制设计的。你看到的实物背后有一个大的研制生产方面军，而你没看到的呢，还有轻、纺、建设、化、机、冶、科、教、电，这一套体系，他们提供的是原材料、元器件。比如，总重量200多吨的火箭，90%的推进剂是化工部门给的，壳是冶金部门给的，元器件是电子部门给的，很多设施是全国大配套生产的。所以说，大协作是航天活动的必然要求。在工程研制过程中，万人一杆枪，缺了谁也不行，大家共同完成一个任务。我们这次到靶场，他们的司令员说：“同志们，国防科工委来的，航天科技集团来的，中科院来的，总装来的，都到靶场了，大家都是一家人。”这句话说得很好，团结协作是我们的好传统，是完成每项航天活动必须具备的基本品格。大量的配套设施生产单位参与人员，他们都是无名英雄。

　　记　者：在工程的研制过程中，如何保证整个体系中各个分系统的有效衔接呢？

　　栾恩杰：绕月探测工程要求中有一条，就是衔接不能商量完了就算了，所有商量的结果必须文本化，这是大工程绝对需要的。工程开始后的第一份重要文件就是大总体的接口文件。所谓接口，就是工程各系统之间的联系，是非常重要的。总体对分系统的要求，不能是笼统的，必须是有指标性的，必须变成文本。部门之间相关性的临界性的文件也要文本化。这样，就把几个子系统的要求全部变成一个联系性的文件。

　　当接口文件初步设计好以后，开始研制。研制过程中可能发现问题，并不是一次就能到位。把原来的指标慢慢变成技术的要求，变成技术的产品，做初步的试验，最后研制，一看有问题了，就得修改这文件。这个状态的作品叫模样，然后再做初样。在这个阶段，重新对接口做大的系统修改，上面对下面的指标要求，包括联系过程，都要文本化。这些做完后，再做一次接口文件运作，把它全设计好。初样完成以后，再做正样，即真正的“嫦娥一号”卫星，这才是正式的文本。实际上，接口文件约束了各个分系统在整个系统中的位置。为了完成任务，你接收到的指令，发出的信息，各个工作状态的响应情况等，都要做好，这就使整个大的系统建立起整体性要求，同时中间又是协调的。

　　在组织上，国防科工委专门组建了月球探测工程中心，来具体实施界面之间的综合协调和签署文本的功能和作用，掌握整个工程的呼吸和脉搏，并且要及时报告到工程指挥部一级。这样就把整个工程牵起来了。
　　
　　 我非常满意的，是整个队伍的团结精神
　　
　　 记　者：工程到目前为止（发射前夕），最让您满意的是什么？

　　栾恩杰：当然，最满意的应该是看到成功的结果。

　　这么大的工程，将近四年走过来，使我非常满意的是整个队伍的团结协作。无论是来自中科院的、航天科技集团的、测发控系统的，还是国防科工委的、总装备部的，整个队伍紧密地结合在一起，四年来一直如此，确实很难得。大家从来没有因为任务指标分配发生争执，在工作中互相通气、互相接纳，接口关系非常融洽。比如两个设备的接口，虽然几次修改文件，但系统之间非常友好，大家共同研究、共同试验，而且非常能吃苦，最后顺利通过。今年“五·一”长假期间，正是全系统合练的时候，大家十几天连续干，没有任何怨言。我去看望他们，也只带了几箱苹果，没有发一分钱奖金。整个队伍，我这总指挥四年没给他们发过奖金。

　　此外，工程是新的，这支队伍是新的，工程指挥部也是新的，设计队伍中年轻人特别多，他们在技术上肯钻研，向老同志学习，向技术专家学习，非常勤奋好学。一路走来，每个系统，每一步，都要做到评审、评定、验收、把关，然后通过。由于调整了发射窗口，卫星经过两次出厂评审，都顺利通过，这在历史上都没有过。第一次出厂评审，专家们在一起把关研究，半年以后，又经过一次出厂评审，又一次严格把关。在把关过程中，都非常谦虚，服从领导，服从各路专家学者，我感到特别满意。

　　我最满意的是，有一个坚强的工程领导小组。领导小组原来由张云川任组长，现在是张庆伟任组长。领导小组成员由国防科工委、国家发改委、科技部、财政部、总装备部、中科院、航天科技集团公司等多个部门和单位的领导组成，这是强大的后盾。

　　还有满意的，就是我们产品的质量是可靠的。这几年没白干，已经取得了很大成果，目前发射前的一些成果已经拿到手了，比如探月卫星的设计、发射系统与应用系统的改造与建设、火箭的适应性改造、深空探测体系的初步建立等。

　　记　者：等到绕月探测工程取得圆满成功的时候，作为工程总指挥，您最想说的话是什么？

　　栾恩杰：绕月探测工程圆满成功了，我首先会说，总理，您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！因为这个工程不像一般的工程，总理亲自过问。向总理汇报，总理批复；工程进展到一定程度，总理又来了，提出“高标准、高质量、高效率”的要求；等到快出厂了，总理又来了，指示要抓好最后阶段的质量工作，力保首发成功。一个大国的总理对一项具体工程这么关心，你上哪儿找去，我没看到过。我们这支队伍完成了总理交给的任务，所以这是我首先要说的。

　　第二，成功以后，要感谢这支队伍，我特别感激和满意他们的团结精神，不讲价钱、努力拼搏的精神，没有节假日，遇到困难一步一步克服。这支队伍，对我也是个教育。没有他们的努力，就没有工程的今天。我也感谢千千万万以各种方式支持这项工程的各行各业的人们，他们是工程取得圆满成功的强大后盾！